绥江儿女情之郑少秋传奇1-《绥江俠骨儿女情》
秋官传:香江荧影一甲子
第一卷香江初啼风雨童声(1947-1962)
第一章丙戌年春湾仔巷陌的新生
1947年2月24日,惊蛰未至,香港湾仔的春寒还裹着几分湿意,摩理臣山道旁的窄巷里,铁皮屋的瓦檐滴着隔夜的雨水,混着街边咸鱼档的咸腥、凉茶铺的草药香,在晨雾里酿出最鲜活的市井滋味。黄家的小铁皮屋挤在骑楼与货仓之间,不足十平的空间里,一张木板床、一个铁皮炉、几摞旧木箱便是全部家当,此刻,屋里传来的一声婴儿啼哭,刺破了巷陌的晨静,也给这个清贫的家庭添了一抹新色。
接生婆用粗布擦干婴儿皱巴巴的小脸,捏了捏他细弱却挺直的小鼻梁,笑着对床上虚弱的妇人说:“黄嫂,是个带把的,眉眼俊得很,长大了定是个靓仔!”妇人姓黄,是这孩子的母亲,她撑着虚弱的身子,伸手抚过孩子温热的脸颊,眼底的疲惫里漾着化不开的温柔,随口取了乳名“阿中”,大名黄可中——在那个刚从战火里爬出来的年代,寻常百姓对孩子的期盼,不过是平安长大,守着一方天地,安稳度日。
彼时的香港,刚从日占的阴霾中挣脱两年,湾仔码头依旧是全港最热闹的地界,洋轮与舢板在维多利亚港交错,英语、粤语、潮汕话、闽南话在码头边交织,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,拉着黄包车的车夫穿梭在窄巷,铁皮屋的门一开,便能看见巷口的云吞面档冒着热气,老板用竹筷敲着碗沿,喊着“云吞面,热辣辣”。阿中的出生,恰逢香港百废待兴的光景,贫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,却也藏着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
阿中的生父是个码头搬运工,身板结实,手脚勤快,却在妻子怀孕时,因扛着重货摔下码头,伤了根本,没撑到孩子出生便走了。母亲独自拉扯着腹中的孩子,靠着给街坊缝补衣裳、帮货仓拆包点数换些微薄的工钱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阿中满月时,母亲连一碗红鸡蛋都没舍得煮,只是抱着他坐在铁皮屋的门槛上,看着巷口的舞狮队敲锣打鼓走过,轻声对他说:“阿中,阿妈会好好带你,让你吃饱穿暖。”
小小的阿中,自记事起便跟着母亲在湾仔的街巷里奔波。母亲去缝补,他便坐在人家的店门口,扒着门槛看街景;母亲去货仓做工,他便缩在货仓的角落,玩着地上的碎布头、小石子。他不爱哭也不爱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,码头工人额头的汗水,小贩递货时的笑脸,骑楼上洋人小姐的高跟鞋,巷口粤剧戏棚的锣鼓声,都成了他童年最鲜活的画面。
最让阿中着迷的,是巷口临时搭起的粤剧戏棚。每逢初一十五,戏班便会来此演出,红布幔一拉,锣鼓声一响,花旦的水袖翻飞,武生的长枪耍得虎虎生风,唱腔婉转着绕着骑楼飞,勾得阿中挪不开脚。他常常攥着母亲给的几文零钱,买一个糯米糍,蹲在戏棚角落,一看就是一下午,连糯米糍凉了都忘了吃。戏子们的一招一式,一颦一笑,都刻进了他小小的心里,他会学着武生的样子,扎着马步挥着小拳头,也会捏着嗓子模仿花旦的唱腔,引得街坊们笑着喊:“阿中,将来要做戏子咯!”
母亲从不会呵斥他,只是等戏散了,牵着他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,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。她知道,这巷陌的烟火里,唯有戏台上的光,能让儿子的眼睛亮起来。那时的她不会想到,这个蹲在戏棚角落看粤剧的小男孩,日后会成为香江荧影的传奇,让自己的名字,响彻两岸三地,甚至飘向海外。
阿中三岁那年,母亲经街坊介绍,认识了在尖沙咀开小杂货店的郑姓男子。继父为人老实,话不多,却也不曾苛责过她母子俩,只是性子有些木讷,对阿中始终隔着一层。母亲想着,有个男人搭把手,日子总能好过些,便带着阿中改了嫁,搬去了尖沙咀的弥敦道旁。也是从这时起,黄可中正式改姓郑,取名创世——继父盼着他能开创一番事业,却不知,这孩子的事业,终将开在那一方光影戏台之上。
尖沙咀的日子,比湾仔稍显安稳,杂货店的小门面虽小,却能勉强糊口。阿中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孩子,只是不再蹲在巷口看粤剧,而是常常趴在杂货店的柜台上,看着街对面的电影院海报,看着那些穿着西装、旗袍的男女主角,眼神里藏着一丝懵懂的向往。母亲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从每日的菜钱里挤出几分,攒了许久,终于在阿中五岁那年,带着他走进了电影院,看了人生第一场电影——一部粤剧改编的戏曲片。
黑暗的影院里,光影在幕布上流转,唱腔在耳边回荡,阿中攥着母亲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幕布,仿佛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走出影院时,街灯已经亮了,阿中拉着母亲的衣角,小声说:“阿妈,我想站在那个布上,让别人看我。”母亲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头,借着街灯的光,看着儿子眼里的光,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好,阿妈陪你。”
那一夜,尖沙咀的街灯映着母子俩的身影,小小的郑创世,在心里埋下了一颗表演的种子。而湾仔的咸腥,尖沙咀的灯火,粤剧的锣鼓,电影的光影,都成了这颗种子最好的养分,在香江的风雨里,悄悄生根,静待发芽。